文/强江海 余 水
李聪16岁就杀入了中关村，17岁就创办自己的公司，18岁就名闻中关村，被称为“中关村神童”。
因为想拯救一个不愿出卖身体而被歌厅老板辞退的大连女孩，李聪不惜散尽千金帮她租房买房、买高档衣服，供她的弟弟上学。李聪近乎奢侈的帮助使这个女孩渐渐过惯了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的贵妇人生活。又因为不忍坐看自己的“爱心成果”毁灭，李聪先后受贿300万元，供大连女孩和另一个受助人挥霍。据检察机关查实，李聪和两名受助人之间均没有发生两性关系，那两名受助人曾多次提出以身相报，都被李聪严词拒绝了。那么，是什么令李聪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发展到这一步呢？
帮困助学，“神童”慷慨献爱感动大连一家人
李聪的家在北京市中关村附近，他从小喜欢摆弄电子器械，对中关村里的一切充满了好奇。初中毕业后，他毫不犹豫报读北京的一所中专学校，学习计算机专业。
1996年，年仅16岁、只学了一年计算机知识的李聪，瞒着父亲跑到中关村创业。一开始，他用课余时间帮人组装机器，赚点零用钱。后来有了经验后，他索性自己开公司，连学也懒得上了。那时候，中关村还是处女地，谁最先在那儿涂鸦，谁就有可能成为大师。李聪很快就在中关村站稳了脚跟，公司的业务甚至扩展到国外，中关村的电脑零配件市场被他占了五分之一。1998年，在中关村，仅“李聪”这个名号就值600万元。正因为这样，李聪被誉为“中关村神童”。
在这期间，有朋友给李聪介绍女朋友，她是北京大学的高才生刘梅。刘梅起初看不上李聪，因为两人的学历实在是相差得太远。李聪很不服气，向刘梅展开了金钱攻势。交往了一段时间后，刘梅终于被李聪的聪明能干吸引，正式与李聪谈恋爱。不过，无论李聪做什么，她总要说出一两点不对的地方，以证明自己的优越。李聪很烦她这一套，但又觉得她是北大学生，让他在朋友面前很有面子。
这时，李聪已经有钱、有车、有房和有女朋友，但他还是刚刚成人的小大人，对未来充满了理想主义。他认为自己是成功人士，在刘梅面前却找不到一点儿成就感，因此他希望能做一件事来证明自己对社会的重要性。
1999年7月的一天晚上，李聪和几个生意上的伙伴到一家名叫“皇宫”的夜总会听歌，有几个小姐争着陪他们喝酒，只有一个女孩拘谨地站在一边，既不争，也不离开。这女孩身材高挑，不像别人那样穿着暴露，而是严严实实地裹着长衣、长裤，略微低垂着头。李聪见状，就点这个女孩过来陪酒。女孩坐到李聪的身边，小声地告诉李聪，她叫冯小君。李聪发现，她算不上漂亮，大约20岁，身体瘦弱。通过闲聊，他获知：冯小君是大连人，她的弟弟今年刚考上大学，等着交学费；她原本打算到北京找份正经的工作，但因为学历太低，始终找不到合适的，为了继续留在北京，她只能在夜总会陪客人喝酒、聊天；她不肯出台，老板已经通知她明天不用来上班……
李聪回到家里，一直睡不着觉，因为那个叫冯小君的女孩实在让他放心不下：她会不会真的被老板辞退？她要是被辞退，她的弟弟怎么办？……
第二天上午，李聪在办公室里给刘梅打电话，把冯小君的事说给她听，问她该不该管这件事。刘梅没好气地说：“娱乐场所小姐的话你也信？你有病啊！”
李聪被刘梅当头浇了一盆冷水，但还是不死心，一下班就独自跑去“皇宫”。他到了“皇宫”，依然有陪酒小姐热情地围上来，却没有了冯小君的身影。一个陪酒小姐不屑一顾地告诉他：“她那么保守，身上还有牛皮癣，不被辞退才怪呢。”李聪听了心里既有些释然，也有些担忧。释然的是，冯小君离开了这种鬼地方也好，要不然总有一天会被拖下水；担忧的是，她今后的日子怎么过？
四天后，李聪终于打听到冯小君暂时住的地方——石景山鲁谷小区，他马上开车赶了过去。
推开出租屋的门，李聪被眼前的破败景象惊呆了：剥落的墙壁，东倒西歪的两把椅子，一张快要散架的床。冯小君哭着说：她正准备搬家，因为没钱交房租，至于搬到哪里，她也不知道。李聪见冯小君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，联想到自己丰衣足食，当即就作出他自以为是最伟大的决定：帮助冯小君脱离苦海，帮助冯小君的弟弟完成大学学业！
天价帮困，散尽千金培养出“贵妇人”
李聪给冯小君租了一套宽敞的房子，配备了一些生活必需品，还给冯小君的弟弟寄去了一笔上大学的费用，总共花去了将近5000元。这在当时，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呀！
晚上，冯小君对李聪感激涕零，牵着他的手说：“今晚你不要走了，让我好好报答你。”李聪拿开她的手，很严肃地说：“我帮你，不是为了让你报答。过段时间，你就去找工作，好好地过日子，也算我没有白帮你。记住，千万别再去娱乐场所！”
从冯小君那儿出来，李聪心里很充实，他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，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。他还认为，用5000元阻止一个人堕落，值！客观地说，他当初对冯小君的帮助，是为社会大力倡导的，应该予以肯定，只是后来随着局势变化，他无法掌控自己的爱心行动，他的爱心行动渐渐变质了。
1999年9月12日，冯小君兴冲冲地告诉李聪：“我爸妈特地从老家赶来向你谢恩。他们说，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！没有你，我弟弟就上不成大学。”李聪立即让手下在四星级酒店给冯小君的父母订了一套房间。
晚上，冯小君的父母在酒桌上对李聪千恩万谢，并坚持按老家的规矩向李聪连敬了十杯谢恩酒。冯小君把弟弟写的感谢信念给李聪听。那天，李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救世主。
冯小君的父母离开北京的时候，李聪亲自去送行，还给他们买了一大堆东西。他在冯小君的父母面前许诺：“我一定会帮你们的女儿治好皮肤病。”
在冯小君面前，李聪感到自己真的很重要：他可以让一个连生存都难以保障的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；他这样的中专生可以轻松地解决一个大学生几年的学习和生活费用；他这样一个20岁不到的毛头小伙子，可以让远在东北的两个年近六旬的老人感激涕零。他的自信与满足，在寒酸的冯小君面前日益强大。为了维系这种美好的感觉，他开始在冯小君身上大把大把地花钱：先是带冯小君尝遍京城的美味，只要听说哪里的菜好吃，哪里的馆子有特色，必定在第一时间带冯小君去；为了帮冯小君治病，只要听说能治好牛皮癣，无论是在北京还是在外地，都不惜重金带冯小君去，有时为了去外地看病，两人甚至乘飞机往返，至于在外地的食宿，从来都选最昂贵的。
刚开始接受资助时，冯小君对李聪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，她希望尽快找到一份工作能够自食其力，毕竟不能总让李聪为她的生活操心。冯小君通过劳务市场找到了一份做保姆的活儿，但她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，受尽了女主人的气，也只是拿到300元。当时说好是一个月350元的，雇主说她打碎了家里的两只碗，扣掉了20元；砸坏了木地板，扣掉了30元。
冯小君打电话给李聪，希望李聪去和雇主理论。李聪哪有这等闲工夫？他在电话里说：“不就是50元吗？我给你500元。不要伤心了，好吗？”听了这话后，冯小君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：自己没有文凭，给人家打工一个月顶多是挣三四百元，而三四百元对李聪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，他随便资助一下就等于她挣一年半载了。把这个道理想通后，冯小君找工作的热情荡然无存。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没钱用时，她就打电话向李聪要，李聪每次都会打两三千元到她的卡里。弟弟的费用也全由李聪承担，冯小君再也不用为弟弟上学的事发愁了。慢慢地，冯小君习惯了这样的生活，工作对她来说成为了很遥远的事。可能连冯小君自己也没有料到，短短的几个月，她已经完成了由平民向贵族的过渡，衣服越买越贵，房子越租越大，化妆品越用越高档……而支撑她完成这一过渡的，是李聪的爱心！
李聪终于意识到这样的资助应该结束了。2002年8月的一天，他把冯小君约出来：“小君，以后我不能帮你了，你得自己靠自己，好自为之吧。”他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决定，是因为他的事业受到了重大挫折——由于决策失误，公司亏损了1000万元，被迫关闭。
冯小君听说李聪今后不再管她，一下子哭起来：“我在北京没有亲戚，没有朋友，只有你一个亲人，你要是不管我，那我只有走回头路了。”“走回头路”这四个字，冯小君只是说说而已，没想到一下子击中了李聪的软肋。在李聪的眼里，冯小君到现在还能保住清白之身，完全是他的功劳！他绝不能坐视自己的“爱心成果”就这样毁掉，否则，他以前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。他紧紧地抓住冯小君的胳膊，脸上的表情十分吓人：“你可以吃我的、喝我的，但绝对不能去当陪酒小姐！”冯小君赶紧点头，她怕自己说“不”，李聪会吃了她。
李聪在公司倒闭后到中国某进出口公司当普通业务员，工资只有2000多元，加上业务提成，年收入也不过是20万元。这与他以前开公司相比，简直是天壤之别。尽管这样，他也不愿在冯小君面前叫苦，也要在冯小君面前维持“救世主”的形象。
冯小君以为李聪还有过去的财力，依然隔三差五地找他要钱，继续她早已习惯的奢侈生活，终日用名牌包装自己。可怜李聪打肿脸充胖子，他将自己的一半收入给了冯小君，但还是满足不了冯小君的胃口。
挥霍300万，越界爱心救人不成反害己
对冯小君没有厌足的索取，李聪渐渐感到愤怒，但冯小君给予他的那种被人需要的满足感，则是他万万割舍不掉的。这时，刘梅大学毕业了，她想考研究生，所以一直没有去找工作，衣食住行全由李聪包了。刘梅得知冯小君常去豪华酒店消费，也逼着李聪带她去；得知冯小君买了高级皮衣，即使自己不需要，也一定要李聪买一件送给她。一边是冯小君和刘梅无休止的索取，另一边是自己在金钱上的不足和羞涩，李聪不知如何是好。他正在焦头烂额之际，一个缓解经济危机的契机出现了。
2002年，在与北京豪达贸易公司的业务往来中，因为一笔2600万元的合同滞期，按规定“豪达”必须缴纳相当数目的滞纳金。“豪达”的总理经找到李聪，要李聪帮忙疏通。果然，经过李聪的努力，公司领导决定大幅度减少“豪达”的滞纳金，“豪达”因此节省了几百万元。事成后，李聪如愿得到130万元酬谢款。有了钱后，李聪给冯小君买了一套价值50余万元的房子。这一次，冯小君真的被李聪的豪气折服了，她下决心：这次不管李聪接受不接受，一定要把自己的清白之躯献给他，否则太对不起他了。
冯小君主动要求和李聪同枕共眠，李聪斩钉截铁地说：“只有我们的关系是纯洁的，我对你的帮助才是纯洁的。如果接受了你的身体，那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？和有钱人包二奶有什么区别？”他固执地认为，自己对冯小君的帮助是纯粹献爱心，是为了帮助冯小君全家过上好日子。可他不知道，别人已经被他帮助得只会过奢侈日子，这样的爱心行动还包含多少“扶弱帮困”的成分？
其实，自从到中国某进出口公司工作后，李聪一直想放弃对冯小君的帮助：一是他财力有限，每次收受贿赂他都担惊受怕；二是他觉得冯小君年龄渐渐大了，应该独立生活了。
2004年7月，李聪再次决定把话向冯小君挑明。可他刚说了几句，冯小君就伏在桌子上止不住地哭，一边哭还一边说：“我爸妈都下岗了，身体不好，天天要吃药，我哪有钱给他们治病啊！你不管我，我只好去****……”
“不要动不动就说去****，你不能去干点别的吗？”李聪一听“****”二字，气就不打一处来。在他眼里，冯小君是他好不容易制成的“作品”，寄托了他的人生理想，只要这个“作品”存在，就说明他是成功人士，是对社会有责任感的人，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件“作品”，包括冯小君本人。
“你以为我想去****呀？我能做什么呢？我身上的皮肤病还没治好，给人家打工人家都不要，就算人家要我，像我这样没有学历、没有技术，一个月也拿不到几百块钱，连自己都养不活……”
这样的讨论后来又进行了好几次，但每次都以李聪的让步结束。一旦李聪让步，冯小君马上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，李聪说什么她都说好，即使明知道李聪说得不对，她也不纠正。
李聪在刘梅面前无法获得的自信，每次都能在冯小君面前找到，这也是李聪迟迟没有放弃冯小君的原因。李聪的帮助，不仅没有使冯小君端正人生态度，反而使她变得更加圆滑、世故，丢掉了刚刚涉世时身上原有的宝贵东西。
放弃不了冯小君，李聪只有靠受贿来维持他和冯小君的开支。2004年，在与山东一家公司的业务往来中，由于李聪“高抬贵手”，中国某进出口公司被对方恶意诈骗，直接导致国家蒙受损失5000余万元。弄到钱后，李聪带着冯小君到全国各地治疗皮肤病。他的想法很简单：治好了冯小君的牛皮癣，她出去打工就不会有心理障碍；她能够自食其力，就不会再依赖他。冯小君却不这么想，她固然想治好病，但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自食其力。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，李聪带她去医院，她却硬拽着李聪去逛商场，疯狂购买高档衣服、化妆品。据北京市检察机关查实，在中国某进出口公司工作期间，李聪共收受贿赂近200万元，花在冯小君、刘梅和一个叫张静的女人身上共300多万元，其中花在冯小君身上的钱最多。
张静是李聪认识的另一个曾在娱乐场所混的人。她的情况与冯小君如出一辙，也是因为不肯出台被老板辞退。李聪欣赏她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骨气，就像当初帮冯小君那样，替她租房，购买生活必需品，甚至替她赡养老人。检察官问李聪为什么帮了冯小君后还要帮张静，李聪回答说：“我的人生理想没有在冯小君身上得到实现，她后来变得自私、贪婪，不愿自力更生。我不甘心这样的失败，我希望在张静身上重新实现人生理想。”
极具讽刺意味的是，张静很快也成为附在李聪爱心上的另一条寄生虫，她甚至瞒着李聪跑到另一家夜总会****。这件事李聪的几个朋友都知道，但他们不敢告诉李聪，怕他受不了。检察官在提审李聪时说出了真相。李聪望着窗外，长久无语，两行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2005年7月23日，李聪因涉嫌受贿罪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。李聪被捕的消息传出后，刘梅、冯小君和张静全部销声匿迹。为了准确地了解李聪所收贿款的去向，检察院办案人员不辞劳苦奔赴大连，在星海广场附近的住宅小区找到了冯小君的父母，查看了房产证和购房时的付款收据，那上面付款人的字迹正是李聪的。检察院的办案人员还在李聪家里查出了大量的购物发票、病历、购药清单和机票存根，还有一大摞北京高级饭店贵宾卡的消费单，刘梅、冯小君和张静都签单消费过，每一单的消费金额都超过了千元。检察院还传讯了李聪的合作伙伴、北京圣希科技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陈希。陈希说，李聪和冯小君、张静不存在两性关系，圈子里的人都知道，说李聪是超级“傻冒”。
当然，呆在看守所里的李聪没有听到这样的话，假若他听到了，不知他有何感想。
广东东方心理分析研究中心刘建新博士点评：
李聪的爱心行动为何最终事与愿违呢？表面上看，是大包大揽式的救助方式不妥当，而分析深层原因，则可看出他其实有着不健康的救助动机，这种动机源于他在心理上有着强烈的被年轻异性尊重、甚至崇拜的需要。
举凡有所作为者，大多比较自负，他们的优越感与控制欲也会强于常人。被誉为“中关村神童”的李聪更是如此。当初他表面上“猎获”了北京大学的高才生刘梅，但在随后的交往中多次受挫，找不到一点儿成就感，在他的内心深处，甚至对金钱的力量、自身的魅力产生了怀疑、于是他既需要直观的经历来重新印证金钱的力量，又需要被年轻异性崇拜。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，他开始接近能够满足自己心理需要的陪酒小姐，即使他最初遇到的不是冯小君，而是别的姑娘，结果也大抵如此。后来接受他救助的另一名****女张静也步冯小君的后尘，正说明了这一点。在潜意识里，李聪并不希望这两个姑娘真正走上正轨，而是继续依附这种畸形的救助关系。
“神童”未必有健全的人格，征服世界与赢得女性芳心并不是一回事，而救贫济困也并非意味着单纯给予。李聪的尴尬故事给我们带来的启发远不止这些。在构建和谐社会的宏观环境下，我们期望并呼吁富起来的精英能够“达则兼济天下”，但首先要纯化动机。
